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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北风吹来
豫北大别山深处。 正是早春的季节,远处的梨树正吐着早芽,桃树枝条正舞着蓓蕾迎风招摇。看不出蓓蕾究竟是花蕾还是叶蕾。 周围的景色一片落寞,正是一年中最肃杀的时候。 天空中的太阳昏黄昏黄的,今年的季节是有点反常;春节才刚刚过,来自北方的黄沙便呼啸着南下,虽然北风不大,但光秃秃的梨树枝丫上还是落有不少的细沙;刚刚睁开的梨芽上,有些已积满了尘沙。 起大风了,黄沙更加肆意;呼啸着、怒吼着、蹂躏着这个苍凉的世界;撞在脸上隐隐作痛。梨树上有些早开的梨花早已随风而去。世界眨眼之间就变得混沌起来,天空越来越昏暗了,红彤彤的太阳越来越迷茫,只隐隐约约留下了昏黄的轮廓,气温下降得很快,天气越来越冷,空气中弥漫着绝望。 一积孱积弱、衣衫褴褛的老僧正蹒跚着艰难的走在荒凉的山间小路上,干瘪嬴弱、布满皱纹的脸上,溢满了虚汗。空气中流动的黄沙便趁虚而入,见缝插针瞬间就粘满了老僧的脸。皱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人世间的沧桑,黄沙越积越厚。彼此起伏皱纹上的沙尘形成了沟沟壑壑,就如大西北干涸的山河令人窒息。 老僧踉踉跄跄的走着,高大身躯在北风中摇曳,破败的僧袍在风中瑟瑟作响。一阵狂风吹来,卷起的僧袍下露出了只有长期营养不良才有的胸肋,干皱的皮肉好像是粘在了肋骨上,历历刺目。 长瘦的脸、高高的颧骨,深遂浑浊的眼睛在努力的试图看清这个混沌的世界。鼻下灰白肮脏的长须,随风飘荡。好像在愤怒的控诉着这个混浊世界。 老僧走走停停,来到一座门破垣断的古刹前,一行浊泪禁不住涌了出来。想想这座建于北宋年间的宝刹,当年是何等的风光。可如今凄凉败落,败瓦残垣。当年众多的佛经宝卷,抗日战争期间给小日本掳去十之七八,解放战争期间又给蒋介石风卷残云再刮了一次。没有想到仅仅在蒋介石走了不到二十年,一场席卷全国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破四旧”掘地三尺,把好端端的一座宝刹差点移为平地。老方丈含冤致死,庙众作鸟兽散。只留下当年的烧火头陀也就是现在站在门前的这位老僧,还在恋恋不舍,一直坚守在这里。他一直坚信着这个寺庙还有恢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可能,他一直坚信人们在茶余饭后总得有点精神信仰。老僧一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这个人迹罕至、荒无人烟的地方,老僧一直在等待。他等待着寺庙好起来的那一天。 老僧住在当年厨房的一个储藏室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近来年纪越来越大,已无法劳作;不得不外去化缘,以求安渡余生。储藏室也多年未维修过,已渐渐抵挡不住大风大雨的肆虐。想想自己耄耋之年,这么多年来外出化缘体察民间疾苦,看到人们都挣扎在温饱线上。老僧心中有一种撕裂的刺痛。看来今生只怕是复寺无望了,这么下去只怕是连自己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了。 外面北风在号叫,“嘭”的一声巨响,厨房一垛北墙倒了,房顶的青瓦在“喇喇”在响,不时有房瓦“啪啪”砸在地面青砖上。刺骨的寒风卷着黄沙狂扫进来。刚刚化缘来的两个馍馍上,全是碜牙的黄沙。老僧一边啃着馍馍,一边在想。看来这样死等也不是办法了。去年的冬天出奇的冷,老僧差点都看不到今年的太阳了。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冬天也一年比一年难熬,化缘也一天比一天难了。 北风更大了,突然“嘭”、“嘭嘭”连续几声厉响,储藏室的房顶给北风掀了个大窟窿;黄沙长驱直入,直往老僧鼻中乱钻。多少年来,老僧也习惯了、也麻木了。但今天的风夹着尘沙冷冷的打在老僧的脸上,使老僧感觉到了多少年来未曾有过的恐惧和绝望。即使死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只有藏在床底下的那数十本武功秘笈了。 “嘭”、“啪啪啪”,一根檩子掉了下来;一叠青瓦带着余威“咚”的一下砸在老僧的头上,所幸老僧及时运功护体,否则,这一叠瓦会要了他这条老命。但殷红的鲜血还是如泉涌出,流在老僧的脸颊上,老僧反不觉得痛,只是觉得很痒,血冲走了粘在脸上的沙土,形成了一条条的血河。 疼痛袭来,老僧清醒了。扪心自问道:“与其这样不知不觉窝囊的死去,还不如投奔岭南蛮地南光寺。”南光寺的知事算起来还是自己的师侄,如果能把床底下的这数十本武功秘笈带到南华寺,也算是将佛家武术发扬光大,也算自己尽到责任了。本着这个心愿,老僧不禁意气风发起来。只不过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有三十来年未通过音讯了,也不知道师侄目前的处境怎样了。但无论如何也比在这里绝望的等待强。 主意打定,老僧打开床下铁锈斑斑的铁盒,从檀香木盒中取出了珍藏已久的秘笈。一边看一边浮想联翩。书中的一招一式磅礴而来,老僧聚精会神,一连看了几本秘笈。不知道何时,外面的风小了,忽忽悠悠、飘飘洒洒的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来。 老僧顿觉腹中饥肠辘辘,猛然想起放在禅桌上还有一个馍馍。抬眼望去,馍馍已不见影踪。一道黑影刹那间闪过。老僧弹指如飞,一块青瓦疾射而出;“吱”的一声惨叫。一只硕鼠应声毙命。“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好长好长的时间,老僧都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了。当老僧外出化缘,看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时,也只有默默的流泪和诵经超渡,因为老僧也觉得“阿弥陀佛”、“罪过”无论说多少遍都没有意义了。想到这里,老僧心中一阵温暖油然而生。 既然没有食物充饥,老僧尊信浸一日佛,为终生僧的师训。虽然有肥美鲜嫩的鼠肉摆在眼前,还是不敢破戒的。毕竟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再大再苦的日子也熬过来了,要是现在破了这个戒;岂不是功亏一篑、晚节不保,数十年修为毁于一旦,沦为佛门中人笑柄。 为了驱赶饥饿,老僧只好打枯禅。 人是静下来了,但脑子却活跃起来。想想外面的世界也是兵荒马乱的,红卫兵到处招摇,阶级斗争日益激烈。如果把武功秘笈带在身上,数十本书也有些份量,自己又年迈体衰的,千山万水的赶赴南光寺,一路上也难保不失。似乎带在身上不是最好的办法。想了想床底下的书,不带在身上吧,又有些于心不甘。猛然间想起了后山方丈的墓地,让冤死的方丈守着镇寺之宝,也了却方丈一生夙愿。心生一计,不如就把秘笈藏在方丈的墓旁,目前自己能做的似乎就这么多了,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 老僧顿感一时欣慰,最揪心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心中一阵阵“罪过”声起,数十年来,老僧还是第一次这样打禅时竟然想的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东西,想的竟是与佛无关的事。 外面的风停了,雪却越下越大。空中的鹅毛大雪把空气中的黄沙都带到了地面,以至地面的雪都是黄色的。 空气中洁净了很多,老僧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气。到古井中打了一桶水,洗静了头上的鲜血和脸上的黄沙。 老僧有点惆怅起来。床上的禅被已被风雪湿透。冰凉冰凉的。沙尘也铺满了整个储藏室。看样子,今晚是不能睡床的了,于是捡起掉下的檩木、橼木,燃起一堆篝火。坐在火堆旁接着打坐。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老僧也座了三天。 第四天一大早,太阳出来了,红通通的。天空透着深遂的蓝色,空气中明净了许多。积雪过膝,行走十分艰难。 老僧已经有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如此厚的积雪也不可能出去化缘。庙中没有可吃的东西了。 老僧瞄了瞄毙在青瓦之下的老鼠,咂了咂干涸的嘴唇,莫名的咽了几口口水。想想自己一世英雄,到了耄耋之年竟然落到了要打一只死老鼠主意的地步,真是混到头了,想想自己一生行善积德无数,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看来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善始并不代表能有善终啊!不竟英雄气短起来。“呵呵”独自苦笑解嘲。都是行将就木之人了,竟怀疑起佛祖来了。“阿弥陀佛”…… 没有理由真的要我破戒吧。 老僧又运功打坐,可怜腹中空空,真气难聚。 又三天过去了,老僧出门看了看。外面的积雪还没化完,天空阴沉沉如铅重,有一种重重的压抑感。 老僧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的把秘笈密封好,中间放了一些檀香防蛀。 又放好在檀香木盒中,再放在密不透风的双层铁盒中,然后再用油纸把铁盒密封起来,挟着往后山。 老僧把秘笈埋在了方丈墓旁的松树下。为确保万无一失,老僧挖了一个丈许深的洞。把铁盒埋好后,铺了三尺厚的土,然后在上面也埋了一个铁盒,里面是一些寺中残存经卷。埋好后又搬了许多断砖裂瓦,做得很自然破坏的样子。 回到储藏室中,因劳累过度,已十分疲惫。多天未进食了,只觉得身体后继乏力。丹田的真气直往下走。 实在忍受不了,只得将早已僵硬冰冷的硕鼠捡了起来,洗净内脏,烤了来吃。一边“罪过罪过”、一边“阿弥陀佛”。想想以前寺中的老鼠多如牛毛,现在冷冷清清的也不常见了。吃完后,觉得腹中一股热量陡然而生。 想想自己清心寡欲几十年,到头来还是晚节不保犯荤戒。但要活命也无可奈何啊!自己是生是死关系不大,但这些秘笈必须得让南光寺取走呀,无论怎样自己总得到南光寺走一遭,捎个口信吧……想到这里老僧心如刀绞,天意、真是天意呀……数十年修为还是毁于一旦了。 北风又起了。 越来越大。 山桃的枝条在北风中“瑟瑟”发抖。 一条灰暗的身影朦朦胧胧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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