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随长辈从乡下初到沅江县城，迥异于乡村新奇景象让我大开了眼界，错综复杂的街道却让我畏惧发愁——迷路了可怎么办？中专求学于长沙时，繁华的大都市更让我成了同学取笑的路痴，不过毕业后随父母到益阳市做生意，就少了乡下人的畏缩，平日里得闲觅得的一些好去处，让我回到沅江后，又有了几分牵挂，又添了新的乡愁。
（一）小吃街
初到益阳时，我跟一位安化籍的师傅学修通讯器材的手艺。师傅经营的店铺在大桃路，我家的店在桥南，来回的路程是市区最繁华处，华灯初上的时候，我就在这条路上走着回家。结束了一天的学艺，从师傅店里走出来，能看到漫酒摊在大路两边排开，男女摊主也开始招揽顾客。很多人也许不知道这条路是叫大桃路，但一定知道这条肮脏热闹的小吃街名为“新加坡”，因为路口的一些漫酒摊支在了路边的阶坡上，客人们要拾阶而上，摊主们临坡而迎，机灵幽默的益阳人就把这条小吃街取名叫做了“新加坡”，坡上的“名鸟”是烧烤的鹌鹑，许多外地人都知道要到益阳吃“新加坡”的鹌鹑，本地在外的人更是对其念念不忘。其它如炒田螺、臭豆腐、粉蒸排骨、口味虾更是应有尽有，烧烤店的烤架上也是穷尽品类，各色人等在此大快朵颐，他们是这条街的好广告，路过者能不“闻香下马”？明知道要快些赶回家吃晚饭，我还是要拿出些“散碎银两”买一些小吃打包走着吃，夏日里满大街的倩丽美女真是好风景，更堪佐食。悠哉游哉的走到市一中的校门口，校门口有旁边一家文具店，文具店的醒目处放置着一台饮料机。每次走到这地方，手中的小吃正好吃完，我也已经辣得说不出囫囵话了。还在店门外，我就喊老板要一杯冰镇的雪碧，老板是名老头，却麻俐热情，直问你是要大杯还是小杯。我把准备好的一元钱给丢到柜台上，丝丝的哈着气：“要小杯，加少许苹果汁。”浅绿沁凉的饮料一到手，就能缓过这把辣劲了。
（二）旧书摊
无论在哪个大城小市，我最喜欢干的事是淘书。在益阳的几年，俟得有空，最多的是到地摊上淘旧书。最早打交道的是一位罗姓摊主，他平日里在家做煤饼，天气好的晚上就在秀峰公园外的人行道上摆地摊，一边是些日用小件，一边是旧书。同他熟络后，他就约我到他家里去，说是还有不少好书搁在家里没有带出来，只能到他家里仔细的找，不过他平时在外摆摊找不到人，得下雨不能出摊的晚上去。初次到他家里去淘旧书，是个下着蒙蒙细雨的傍晚。吃过晚饭，我就按着他的指点，顺着公园的墙外的小路一路走前去找他。公园与山上的居民隔着一条小沟渠，低矮的平房里透出的灯光依稀照着我这孤独的路人，细雨密密的扫在我脸上，伴我的只有那聒噪的蛙鸣。走不多远，就看到了罗先生说的小石桥，快步走过小石桥，找到他家的小平房，就“剥剥”地敲门，罗先生果然在，开门不好意思的说：“雨天不能出摊，就想早点睡。屋里乱，你自己随便看。”说是让我随便看，罗先生父子俩却把一捆捆地旧书摊开来摆满了一屋子。我一边找罗先生就一边和我闲聊，说别看他生意不起眼，也有不少好书卖了好价钱，最了不起的一次是一套清代手抄本的《二十四史》卖了八千多块钱，一下就帮他缴清了儿女的学费。我看到了一套用牛皮纸包了封面的《中国文学史》，翻开来看到原藏书者在扉页上除了题写自己的名字，还盖着印章，里面章节用各色笔做了划记，还有工整的笔记。罗先生看我盯着那极有情致的印章看了又看，又说：“这是一位老教师自己送过来的，说儿女都不喜欢看书，自己这把年纪了，就只不放心这些书，心里想这些书迟早要处理，还不如早早送来，就像把自己的女儿送得出嫁，好歹由她自己了。”听到这里，心里丝丝有些隐痛。这莫不就是爱书而藏书者的宿命？秀峰公园改扩后，罗先生就没有了消息，虽然与他儿子遇见过几次，却没有再访的兴致。成家以后夫妻俩在益阳市区桃花仑开了个店，晚上携妻出来闲逛的时候，见到市一中十字路口人行道上有几家摆书摊的，如逢故人般欣喜，自听了罗先生那番话后，我对旧书又有了一种新的感情，我曾在自己的书上写到：“好书为我友，我亦好书奴。”我相信许多爱书者都有这种感受，再从地摊上见到好书，我就不敢再唐突了。
（三）秀峰公园
在益阳做生意的时候，有几位中专的同学来看我。那时候，就带了同学们到秀峰公园转了转，不想有位风趣的同学临走时还要跟我调侃：“老同学，益阳可真不好玩，就只有这么大一个小公园！”，说时还用双手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下——就脸盆那么大！我只有笑说惭愧惭愧！
其实，在同学眼中脸盆大小的秀峰公园，可是我结束一天生意后，游艺书法文学之外，品味寂寞之况的好去处。其实我也不会在入夜的8、9点钟逛入到这小公园，白天混迹于人群中或漫步于垂柳依依的小道，或凭临于一池碧波之畔，又或是卧坐于突兀怪石之上仰望那满天空各式扶风飘摇的风筝都还说得过去，在只闻人语不见人影的寂静的夜晚于公园内形单影只的闲逛，就有些唐突园内趁静避喧的恋人们了。我只有独步于公园外的一条小道，听取那道旁沟渠的一片蛙鸣，咯咯罗罗，清清寂寂，把自己幻想成了一名农夫，度步于晚归的乡野田垅之上，与空中皎月对影成三人，不去痴想那吾谁与归了。从小路的尽头处一拐弯，就到了灯火通明的闹市，恍惚中却还没有走出那一丝闲愁，也没有理会回路时温暖暧昧的灯影人声。
成家后，秀峰公园改扩了，成了便利民众休闲锻炼的大公园。就是晚上，也有许多市民聚合于湖边广场上随律而舞——还远不止如此，从夜空中传来了丝竹清越，京剧唱段、花鼓小调随风而发，悠悠不止，博得听众们叫好连连。儿子若是吵闹不想睡觉，我和妻子就带他到公园，公园的热闹让小东西目不暇接，高兴得“哦哦”呼叫，引人侧目。可正当我们乘兴而游的时候，儿子却在他妈妈怀中搭下眼皮含笑入梦了。我与妻子相视一笑，从妻子怀中接过儿子，我们就一路喊着儿子乳名走回去，生怕儿子贪玩的小灵魂恋上这公园的热闹而不想回家。
（四）会龙山的晨练
成家前，我有晨练的好习惯。天刚拂晓，街面上还没有什么行人，早班的的士也只是静静的从人们身边开过，我从店里开门再锁门走出来，深呼吸几下，糊乱做几下随想出的体操，就身轻装跑步上了马路。上坡再下坡，只有几里路程，我就到了会龙山山脚下，向看门的老伯晃一下月票，我的身影已经过了进山的铁门。没有留心一路的景观，我还是一路跑步着登上了山顶。
若是在伏天，大清早也是燠热难当，一睁眼就觉得头脑浑沉混沌。但若是登上这山头，就会有清风送爽。初升的太阳还很踌躇害羞，还不会施出淫威，唯一能显现出它君主之象的就是给这山脚下的小城度上了浅而亮的金黄，不由的让人心发豪想，“呵呵呵”的啸上几声，听到远山回应，一日的精气神就生发出来了。若发现时候还早，我就躺到山上不知何人置于树间的吊床上，只管闭目欣赏绝妙于丝竹管弦的悦耳鸟鸣。
下山回家我一定要走另一条山道，步履也放慢了。先是要路过山上的栖霞古寺，由于佛在心中，除了只在心中诵唱一遍“阿弥陀佛”，我每次都是路过而不入偈。无论山路怎么迂回曲折，我总能于一山苍翠中瞻仰到周立波先生的坐像，每日以这位家乡的天才勤奋的先贤而自勉。这个时节，总会有几名老者在此舞剑练拳，他们从不顾及我的存在，淡漠又淡定。看得多了，我于无人处也会不由自主的来几下太极，以后被老婆偷看到了，她对我的身手叹赞不已：“蛮像耍猴的！”
下得山来，在小巷中的早餐店用过早餐，我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与生活。
（五）资江河畔的夜游
只有在夏日里，我才会到资江河畔游玩，且必定是夜色朦胧中邀上三五好友同游。
夏夜的资江河畔，水波不兴，清风徐来。清晨的山风清爽，夜间的河风妩媚，她不时的牵起我们的衣袂，柔弱而多情！我们一路清谈，不觉就走到了河边泊着的船只上，朱自清、俞平伯先生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是泛一叶扁舟，听那吴歌楚曲吟唱金陵故邑的旧日繁华，东坡先生在赤壁纵一苇之如，凌万顷之茫然，哀生命之须臾，羡江山之无穷。而我们几位却只想坐在船上吃上一盘口味虾，以佐未尽的谈兴。船上招揽顾客的不只有吃食，精明的主人还添置了卡拉OK，乘着酒兴，总有人会亮一下歌喉，歌声在江面上随风而发散，没有了厅室内的喧哗，多了几分清悠。若是轮到我，就必定要唱一曲《涛声依旧》，让扣舷的清波为我击节。
还有很多时候，我是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戴着随身听，在资江堤畔独自骑着。随身听里播放的是许巍歌唱，我们在自行车上孤独的起舞。
（六）火车站的的哥
有人曾对自己的朋友说：你远去他乡的时候，我不会为你送行；可你若回来，我一定会去车站迎接。离别与重逢，在火车站，会演绎得更动人。
益阳火车站，是个小小的火车站，有小小的广场，小小的候车室，还比不上一个较大点的长途汽车站。可是，它同其它火车站一样，却有不少的悲欢离合。
对于众多的聚散离合见识得最多的，就莫过于火车站的士司机了。有几次，我是在深夜到火车站为我的亲人和朋友接站。我们大包小包的走出车站，总会有的哥迎上来，明明是要坐的士回家，我们却很讨厌的哥们连拉带拽，过分的热情。总觉得他们破坏了我和亲友重逢的喜悦。
可是，我也会想到，火车还没有到点而来的时候，听的哥们吹牛扯谈是我打发这无聊时光的好消遣。不留心倒好，一留心听他们的谈话，可真让人着迷。丰富的话题，丰富的语言，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浸于其中，只有等过后，才惋惜怎么没有用笔记录下来。对此痴迷的不只我一个人，我的一位朋友还曾向我提议，若是有空闲，真应该到火车站找个地方好好坐下来，不为别的，就为听听的哥们吹牛扯谈。可别不以为然，这就是一个妙趣横生的语言课堂。发出如此高见的是我的一位老师朋友，姓刘。
对于益阳，我是一名过客，我不了解她的过去，也不关心她的未来，她只见证了我短短几年的生活，我在心中留下了几分乡愁，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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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07-9-14 10:32:00
